严军:准星

作者/严军(湖北巴东作协)
父亲这一生,教会我两样东西:一样是篮球,教我向着远方奋力奔跑;一样是射击,教我于风雨之中守住内心的准星。后来我参军入伍,这份“准星”深深镌刻进我的骨血;待到父亲离去,他的精神,却留在了这座校园的每一寸土地。
四十年弹指而过,巴东老城沉入江底,母校改换校名,父亲也已然远去。可每当闭上双眼,耳畔仿佛依旧响起那枚铜哨,在峡江长风里,一声,又一声,悠悠回荡。
一九八〇年的秋天,巴东老城。
马鹿巷的青石板被晨雾浸润,泛着清冷的微光。老城依山临江而筑,仅有一条主街,当地人唤作“扁担街”。十数条如天梯一般的小巷,从江边一路攀援至金字山之巅,层层吊脚楼错落林立。我背着母亲用旧布缝制的书包,跟在一众睡眼惺忪的少年身后一路小跑,穿过吊脚楼的重重暗影,伴着江面传来的第一声汽笛,奔向那扇斑驳的校门——巴东城关中学。

我的父亲,便是这所学校的体育老师。
那个年代的城关中学,几乎无人不认得他。身形高大,脊背永远挺得笔直,脖颈挂着一枚铜哨,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白球鞋。只要他往操场一站,喧嚣的场地瞬间便沉静下来。
那枚铜哨,是我童年最清脆的回响。
父亲的操场,其实称不上真正意义的操场。
巴东老城“地无三里平”,这块场地,是从半山腰硬生生开凿出来的平地,约莫只有两个篮球场大小。没有塑胶跑道,不见茵茵绿草,脚下全是夯实黄土,晴天尘土飞扬,雨天泥泞沾脚。操场边伫立一棵黄果树,树龄比学校还要久远,树冠繁茂如伞,盛夏时节,将半片操场笼在清凉树荫之下。
父亲教篮球,用的是从县体委淘来的旧球。球皮磨破,他便一层一层涂上胶水修补,充气之后,拍在地上砰砰作响。没有标准球架,就寻木板钉成篮板,铁圈请镇上铁匠铺打制,模样虽有些歪斜,却依旧可以投篮。
“投篮和做人是同一个道理,手要稳,心要正。出手之后不必回头,要相信划出的那道弧线。”这句话,父亲说了一辈子。
每日放学,父亲会留我在操场练球。从篮下近投,到罚球线,再推至三分线外,一点点向后推移。投偏之时,他从不呵斥,只是捡起球递到我手中,淡淡说一句:“再来。”投进得分,他也少有夸赞,只是轻轻颔首,铜哨短促一响,便是无声的嘉许。
一来一回,一投一捡。夕阳穿过黄果树枝叶的缝隙洒落,落在父亲发白的球鞋上,落在我浸透汗水的球衣上。年少的我,并不懂得何为陪伴。待到年岁渐长方才懂得,父亲每一次弯腰捡球,都是未曾说出口的父爱。
而父亲教给我的,远不止打球的技艺。城关中学的体育传统之中,还有一项如今少为人知的项目:射击。
所谓射击队,条件格外简陋。没有专业射击馆,训练场地就在操场后方一间旧教室。窗户蒙着厚厚的黑布,屋内光线昏暗,空气混杂着粉笔灰与枪油的气息。几支老式小口径步枪,是州体委淘汰下来的旧物,枪托被一届届少年手掌反复摩挲,温润发亮。子弹更是弥足珍贵,每一发都要省着使用。
可父亲自有训练的法子。他带我们练习空枪预习,不装填子弹,反复练习托枪、瞄准、击发,一套动作重复数百遍,固化成肌肉记忆。他伏在我的身侧,手把手校正姿态:左手托枪的位置,右手握枪的力度,脸颊贴靠枪托的角度,还有呼吸的节奏。他的手掌粗糙温热,按在我的肩窝,沉稳如山。
“射击比拼的从不是速度,而是内心的沉静。”父亲说话的声音很轻,仿佛怕惊扰周遭万物,“听一听,风声、江水声、自己的心跳。把外界纷扰全部摒除,眼中只剩准星与靶心,整个世界,便归于安宁。”
十几岁的少年,那时尚不能全然体悟心静的深意。只记得伏在旧课桌之上,透过准星望向靶心,窗外长江奔涌,黄果树叶子簌簌摇晃,而父亲均匀沉稳的呼吸,就在耳畔。

从初中到高中,我在城关中学度过整整六载春秋。
六年时光,我跟着父亲练篮球,也学射击。篮球场上,学会奔跑、传接,于对抗之中寻觅机遇;射击训练里,学会沉静、调息,在一呼一吸间扣动扳机。一动一静,一张一弛。父亲传授我的两样本领,恰似一枚硬币的两面,融进我少年时代的朝朝暮暮。
那些年,我多次代表学校出征恩施州、湖北省青少年射击赛事。每一个姿势,每一处细节,父亲始终守在一旁。帮我调校枪械,装填弹药,压好子弹,随后静静蹲在射击位后方,不多言语,只是默默注视。风掠过靶场,远处靶纸微微晃动,我将脸颊贴上冰凉枪托。
“手要稳,心要正。”
父亲的话语,在心底回响。我闭目深吸,缓缓吐纳。再度睁眼,准星、缺口、靶心三点连成一线,世间万物归于寂静。我扣下扳机。
参赛得来的奖状,有州级,也有省级,薄薄纸张印着烫金文字,边角微微褶皱。父亲一张张细心收好,夹进一本旧备课本。他从不悬挂上墙,也不向外人炫耀,只是偶尔翻开翻看,随即合上,收进抽屉。我心里明白,于他而言,奖状不是世俗的荣耀,而是见证儿子一步步成长的年轮。
一九八六年盛夏,我高中毕业。
这一年,学校高中部撤销,城关中学转为初级中学。我揣着父亲教给我的篮球与射击本事,带着峡江少年骨子里的倔强,踏上参军之路。
离家入伍那日,父亲送我到码头。他立在江边石阶上,一身洗旧的布衬衫,脖颈没有佩戴那枚铜哨。轮船汽笛鸣响,我背起行囊踏上跳板,回头望去,父亲站在石阶之上,抬手做出一套完整投篮动作:屈膝、抬臂、出手、指尖轻拨,纵然手中并无篮球。而后放下手臂,朝我轻轻挥手。
这,是父亲教我的最后一个动作。投篮划出的弧线,永远向着前方。
步入军营,我才发觉,少年时习得的本领,无一白费。射击训练,我的成绩在新兵之中遥遥领先。面对部队崭新的自动步枪,讲究的同样是稳定与精度。当战友还在摸索持枪姿势,我已然可以打出稳定环数。每一次扣动扳机,脑海都会浮现城关中学那间蒙着黑布的旧教室,想起父亲俯身帮我调整姿势时均匀的呼吸,想起准星对齐靶心,万物归于沉寂的瞬间。
篮球场上,我同样没有落后。部队篮球队里,我的投篮命中率令战友惊叹。他们无从知晓,少年时代那片黄土操场,一只破旧篮球,一块简易篮板,一道打铁圈,打磨了我整整六年的投篮弧线。
往后岁月,我慢慢读懂,父亲传授给我的,从来不止体育技能,更是一种处世的人生态度:该奔跑便全力奔赴,该沉静便沉下心神;该出手时果断果敢,该瞄准之时绝不慌乱。

岁月如同滚滚江水,日夜向前奔流。
江水逐年抬升,老城慢慢沉入碧波。来自北京的帮扶情谊跨越千山,落于峡江之畔,老城关中学异地重建,更名京信友谊中学。一个“京”,一个“信”,将千里之外的温情,安放在长江南岸的山坡。崭新校园背靠青山,面朝大江,石墙上镌刻“昂然奋励,鳌里夺尊”八字校训。球场宽阔平整,每一年体艺节,校园里少年奔跑呐喊,恍若重现当年黄土操场的热闹景象。一届届学子从这里启程,奔赴更远山河。城关中学的精神风骨,依旧在新校生生不息。
父亲得知学校更名的消息,是从一台老旧收音机里。那日他坐在堂屋,收音机滋滋作响,播报结束,他久久怔立,缓步走到窗前,隔着浩荡长江,凝望老城沉没的江面,长久默然不语。
我懂得他心中所思。老城淹没江底,城关中学旧迹不复。可学校血脉未曾断绝,改换校名,迁移校址,容颜已然不同,但少年蓬勃向上的精气神,从未改变。
跑道换了模样,球场焕然一新,可奔跑的姿态始终如一;枪声已然远去,可心中的准星,永远不曾遗失。
后来,父亲走了。
那是一个冬日,走得安安静静。整理遗物时,我在他老旧木柜之中,寻到一方布包。打开来看,里面是那枚铜哨,一本旧备课本,还有一张泛黄黑白老照片。
铜哨早已锈蚀,铜皮生出暗绿色锈迹,再也吹不响。备课本内,我的各类奖状按年份整齐排列。照片定格城关中学黄土操场,一群少年列队合影,最后一排站着身穿白球鞋的父亲,脖子挂铜哨,手中提着一支小口径步枪。
照片里的人,是我的父亲。照片中的操场,是旧日巴东城关中学。定格的瞬间,正是一九八〇年的秋天。
四十年倏忽而过,如今我已是两鬓染霜。每每下班,我总爱绕行北京大道。站在京信友谊中学校门之前,远眺长江平湖,恍惚间,仿佛听见四十年前的哨声,自黄果树枝叶间飘出,穿过巫峡流云,轻轻落在每一位从这里走出的少年心底。
水至此而平,云至此而舒。从巴东城关中学到京信友谊中学,这条道路,两代人,跋涉了半个世纪。老城沉没江底,新校园拔地而起;哨声渐渐遥远,心中准星长存;父亲已然离去,可他投篮的姿态,托枪的身姿,永远伫立于此。
长江之畔,有条大道名叫北京大道;江畔有座校园,名叫京信友谊中学。这里,是无数少年梦想启航的地方,亦是父亲永远伫立的地方。


